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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篇 山川英雄
最牛的“马国土”
高川乡是安县面积最大的一个乡,173平方公里,人口最少,只有6000多。5月12日下午,高川乡国土所所长马银国正在加紧起草“汛期防灾明白卡”。不过,这份防灾明白卡还没来得及发放,灾害来了,明白卡再也没有发下去。
地震时,强烈的摇晃使办公室的门自动关闭,崩塌的乱石又把门口堵住。马银国不顾一切蹦出去,落地时被摔了很远。出去后,发现地裂把院子撕开了半米宽的缝隙。一只巨大的魔手,顷刻间把这个偏僻宁静的山区小乡推向人间地狱。随之而来的是绝望、恐怖、死亡。偏远的小乡高川成了一座孤岛。
“快去乡政府报告!”这是马银国的第一反应。
跑到乡政府,只见政府机关大门像玩具一样被抛出很远,办公楼一排一排接连垮塌。远处,大片大片的山林倾覆,大块大块的巨岩飞落,阴云密布,天地失色。呼啸声,呼救声,轰鸣声夹杂一起,显得格外刺耳。面对惊慌失措的群众,他当机立断:“快,到大楼前空坪上,蹲下!”
主震刚平息,马银国听到乡政府食堂那边一片呼救声。那里肯定埋人了!
他飞奔而去,加入救援队伍。先从废墟里救出了计生干部唐兴荣,又在倒塌的墙壁里找到了县计生局到高川乡检查工作的4位同志。救援中,他不慎被预制板钢筋划破小腿,鲜血直流。但当他看到躺在断壁残垣间痛苦呻吟的乡亲,顾不得剧烈疼痛,跑到他们中间,一趟又一趟转移伤员。乡政府驻地到卫生院有200多米,马银国记不清在这条被地震损毁的路上来来回回跑了多少趟,送了多少伤员。他知道的是,自己的血和伤员的鲜血溶在一起,伴随着他的脚步,一滴一滴地落在满是尘土的路上。整个下午他都在做一件事——救人,救人!
地震第二天凌晨,在卫生院临时救助点,几个熟悉“马国土”的幸存者问他:“你的父母都好吗?”
马银国这才记起在场镇做生意的妻子和住在乡下的两位老人,还有远在重庆、成都求学的儿女。他挚爱的亲人,没有任何消息。
拿起电话,没能打通,远处又传来“马国土”、“马国土”的呼喊声,有人告诉他:“二郎村告急……”他扣上电话,转身直奔二郎村。
在二郎村倒塌的变压器旁,几个村民围着两个受伤村民团团转,不知如何是好。
“找担架,送医院!”马银国说。
可乡亲们找不到担架。马银国急忙找来绳子和木棍,绑成一个简易担架,把两个伤员一起送往卫生院。
在二郎的村落间,到处都有马银国忙碌不停的身影。他不顾危险,在废墟中用手刨,用肩顶,用背扛,挖开一堆堆碎砖瓦砾,搬起一块块摔碎的预制板,抢救一个个被埋者。汗水模糊了视线,石头磨破了手指,钢筋在双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,他全然不顾。经过16小时的生死营救,又成功救出4名被困群众。
第三天开始,为了防疫,他不顾脏和累,帮助村里埋掉一些死猪和腐烂鸡鸭,还有一些遇难者的尸体。
他工作的高川乡驻地离他老家20里,到第四天还是没有任何消息。他只知道他的邻居一家9人遇难。女儿从成都打电话询问,他无话可说,因为他没有时间回家看看,真的不知道家里的情况。
这天晚上,在进入营救现场的路上,他碰到了3个人,一个妇女搀扶着两个年迈的老人,蹚着齐腰深的水迎面向他走来,擦肩而过。
“马银国!”妇女叫了一声,他才看清那是他的3位亲人——他的父母,他的妻子。“你们都活着……”他疾步跑上去,把他们紧紧地搂在一起。妻子说:“我们家的房子,被大水淹了……”马银国说:“只要人在,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。”在生死不明的危急时刻,一家人在离家20里的救灾现场意外相逢,激动得抱头大哭。
到了5月19日,大水退去。马银国送父母回了老家,又去协助部队抬担架。抬担架他是一把好手,抬得多,连续抬了100多副。在乱石、飞岩、急流、峭壁间艰难跋涉,他扛着担架,扶着年老体弱的村民,牵着刚学走步的孩童,不畏艰险,勇敢在前,让最后一批群众撤离“孤岛”。
直到高川乡6000多老百姓全部脱险后,他才撤了出来。
事后,高川乡党委书记说:“马银国银,马国土,不愧是抗震救灾的先锋队!是个大英雄!”
紫坪铺的诉说
5月30日下午,国土资源部副部长汪民到都江堰视察灾情。当他们来到紫坪铺的时候,国土所所长张琦向他们讲述了地震来临时,那惊心动魄的一幕。
地震发生时,他正带领工作人员田军、高渊从虹口乡赶往龙池镇进行土地执法巡查,走到紫宽路时,车子在路边上下左右不停抖动,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纷纷跳下车来。这时,白沙河两岸出现了大面积的山体崩塌和滑坡,山上冒出一阵阵白烟,房屋陆续垮塌。紧跟着,整个空气中都弥漫着呛人的灰尘。
作为国土人,张琦清楚自己的工作职责。“马上向上级汇报!转移群众!”年轻的所长说。
但此时手机打不通,无法与外界联系。田军冲进一家农户拨打座机,但座机也无法接通。张琦就打110、112、119,都不通。在所有努力都失败后,张琦当即决定,刻不容缓,开车回局!
汽车上路不久,被横在路上的一棵大树拦住。大家下车,和后面车上的人一起将大树挪到旁边,继续驾车前行。开出一段路,又被大量滑落下来的巨石阻塞。这时,当地群众已经聚集了很多,因受到惊吓,场面一片混乱,有的老人和妇女抱着大树大声哭泣,有的在路上东窜西逃,不知所措。
张琦说:“赶快疏散群众!”
三人立即组织当地年轻男村民,对受伤的群众进行自救。同时劝阻群众不要回家抢救财物,以免被强烈余震击倒。
在安顿好受伤群众后,他们才上路,中途遇到了上山旅游的都江堰一家企业的老板夫妇。他们要回都江堰,但找不到出路,正担心公司的员工的安全。考虑到余老板夫妻不熟悉地形,走路十分危险,他们决定带着他们一起从白沙河道步行下山。
到了都江堰已是深夜11点。他们送走老板夫妻,立即赶到局里汇报当地受灾情况,之后,顾不得与家人联系,火速赶回国土所,抢救国家财产。没有路,他们将车停放在当地一户村民院子,绕道步行。
三人回到片区,发现三层的办公楼一部分墙体出现裂缝,一部分已经垮塌。在白沙河时,他们劝阻群众不要回家拿财物,以免发生危险,但抢救国家财产,他们却不顾个人安危,冲进办公室,将地籍档案整理放在安全的地方,又将电脑和显示器用沙发海绵盖好,进行保护,然后,将能够带走的国土所公章、摄像机、照相机等贵重物品全部安全带出。
34岁的张琦家里有个老奶奶。地震发生时他没顾得上跟家里联系,只是想家里一定有人救,所里不能没有他。当大震过后他回到家,才知道奶奶在地震中遇难了。他心里很难过,找到埋葬奶奶的地方,整肃衣冠,点燃清香一柱,深深地磕了头。
听完讲述,汪民副部长紧紧握着他的手,激动地说:“谢谢你们!你们身上体现了国土人特别能吃苦、特别能奉献,特别能战斗的精神。大家要向你们学习。”
地质人的胸怀
“大地震以后,别人往外跑,我们往里跑;别人撤,我们上。在每一处山体崩塌石块中间,在每一个滑坡倾泻的沟谷,在每一条地面塌陷的道路,都有我们的身影。桥塌了,蹚水过河;山垮了,绕路。头顶飞石掠过,背后滑坡袭来。我们很瘦,很黑,很累,很辛苦,但第二天系紧了鞋带,又上山了。”
这是四川省地矿局副总工程师李前银说的一段话。他说:“防止地质次生灾害,我们地质人责无旁贷。”
有一天,他们有一个组在调查的路上,发现一个连队在隧道洞里休整。调查组发现那是一个崩塌区,立即告诉他们赶快撤离。10分钟后,一次余震突然发生,隧洞轰然倒塌。幸好,连队已安全撤离。
李前银说,我们到达汉旺镇的时候,路两旁的民房一塌糊涂,东方汽轮厂人员伤亡十分惨重,直接经济损失达50个亿。
东汽门前,那座大钟永远定格在了下午14时28分,默默地矗立在那里,向人们诉说着那一刻发生的人间悲剧。东方汽轮厂处在青龙镇一个巨大滑坡体的前沿,滑坡十分强烈,而且规模达数百立方米,如遇强暴雨,后果不堪设想。其中承担着重要任务的四分厂,也受到滑坡的巨大威胁。
“地灾预测不是凭感觉,而是靠实地勘查。”李前银说。在东汽,他跟另外一个队员穿着背心,光着膀子爬上600多米高的山体,在高温、高压、高风险的环境中,山体的任何一个角落,都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,眼前横七竖八的山石,一切都变了形,歪歪斜斜令人毛骨悚然。不过,经过对滑体数据24小时监测,他们认为可以进行应急生产。但又不是十分放心,第二天一早,他又驱车前往,再次进行复查。
最后得出结论:“滑坡不会对四分厂产生直接威胁。”东汽厂的老总如释重负,感激不尽。
李前银说,在查灾过程中,为了确保灾民安置点安全,对每一个点都要逐一勘查,这就使我们不得不一次次搬家,把自己居住的地方,让给处在不安全地方的群众。搬到新地方我们也担心,但一睡下什么感觉都没有了。
“你很难想象一个大男人穿着纸尿裤是什么样的感觉。”李前银说:“我们地质人,每天早出晚归,顶着烈日在山上爬行,不要说危险,浑身湿透的滋味就让人受不了。野外作业,既没法洗澡更无法洗衣,每天洗脸都是两人合用一盆水。外衣湿了可以不脱,可内衣咋办?所以就穿纸尿裤,虽然不习惯不舒服,也只能凑合。”
李前银的夫人在四川大学教书,儿子在南京大学读研究生。采访中,我问他:“你已经53岁了,为什么还去冒险?”他说:“地震已经死了那么多人,不能再死了。再死人,地质人有愧呀!”
远在南京的儿子非常担心他的安全。说到儿子他流泪了,地震刚发生的那几天,儿子天天给他打电话,他很感动,对儿子说:“作为地质人,我的位置就在前线,如果我出了事,你要记着,我是为抗震救灾而死的,你要为我骄傲……”
采访结束我要离开,李前银说他又要出发了。我问他要到哪里,他从抽屉中拿出中央办公厅的一份抗震救灾专报:“根据武警四川总队达州支队报告,汶川县漩口镇两处山体出现裂缝危及千余名群众安全”。他说:“温家宝总理作了批示,要紧急转移人员,确保安全。并要求国土资源部立即派人现场勘查,提出除险方案。这是我的任务……”
漩口镇不仅是地震重灾区,也是地质灾害频发区。他和他的队友们必将又面临一个个不眠之夜。看着他走远,我心里默默祝他一路平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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